前沿拓展：海風齒科種植牙
作者｜張楠茜 編輯｜孫楊
“薩瓦迪卡”是“你好”，“闊（不）昆”是“謝謝”——“不”字不發(fā)音。在菜市場問菜賣多少錢，用英語“how much”通行無阻，或者就多給錢，對方會找補零錢……過去這一年，對于66歲的哈爾濱人陳芳來說，一切都是新的，她要學語言，也要調整心態(tài)。
因為要陪伴孫子上國際學校，陳芳已經在泰國生活一年。在泰國，像陳芳這樣的中國老人還有很多，他們或和家人、老伴一起，或與好友抱團，甚至獨自一人，到這個東南亞養(yǎng)老。
泰國
作為東南亞適合養(yǎng)老的國度，泰國被稱為“中產階級養(yǎng)老勝地”，先是吸引了來自歐美、日本的老人以及海外華僑，《國際生活》雜志曾經兩次將其選為“十佳養(yǎng)老勝地”。近年來，一些經濟能力尚可、觀念新穎的中國老人，也開始選擇到泰國來度過晚年生活。
來泰國養(yǎng)老的人們享受這里的溫暖和閑適。但也有人沒待多久就回國——原因很多，飲食不習慣、泰國霧霾加劇、交通不方便、人在異國的孤獨感，以及內心深處的落葉歸根的執(zhí)念。
養(yǎng)老是我們每個人都終會面對的人生課題，泰國養(yǎng)老只是其中一種可能性。在異國養(yǎng)老的他們，因為離開幾十年的慣常生活，對此有更為直接的感受：當衰老不可避免地襲來，我們要如何自洽地度過余下的人生？
物美價廉的菜市場受老人歡迎3月末，當陳芳的家鄉(xiāng)哈爾濱剛從冬天的寒冷中復蘇，遠在四千多公里以外的泰國清邁已經進入熱季，氣溫達到三十幾度，籠罩在綿綿陰雨當中。陳芳開啟親子之旅，和孫子孫女一起前往南方的大象島。
陳芳所拍的泰國象島景色
泰國政府一直把自己定位為“中產階級養(yǎng)老勝地”，推出“養(yǎng)老簽證”——非移民O-A簽證（Non-Immigrant OA-long Stay Visa），專門給50歲以上、希望在泰國長期居住的外國人簽發(fā)，可以以年為單位進行續(xù)簽。
五十多歲的王儀也是其中一位。不同于有家人陪伴的陳芳，她目前在普吉島獨居。因為兒子媳婦經常過來，王儀租了個大房子，但疫情爆發(fā)前孩子們碰巧先回國了，所以目前，她獨自生活，和一條叫做妞妞的小狗做伴。
留著花白短發(fā)的王儀身材瘦削，精神矍鑠，流連往返于泰國不同城市的美麗風景。她曾經一個人開車，從北部到南部自駕旅行：以北邊的金三角為起點，她去過植物茂盛、民風淳樸的清邁，車流不息、忙碌擁擠的曼谷，以及擁有漂亮海岸線和成熟的城市基礎建設的芭提雅。
后她來到普吉島生活，住在一個白色的小房子里，房租每月一千多人民幣，押一付一。房子旁邊是個草場，經常有牛在這兒吃草，房前的瀝青路通向餐廳、咖啡廳、拳擊館等。她喜歡種著綠色植被的小院子，還把乘涼的小后院改造成了廚房。
在泰國普吉島養(yǎng)老的王儀
在泰國的曼谷或清邁等熱門養(yǎng)老城市，老人們能租到和國內三四線小城市同等價格的房子，并且環(huán)境優(yōu)美、設施齊全。陳芳和兒子兒媳、孫子孫女就租住在清邁的一個四房小別墅，大約6000元人民幣，房前還有個公用泳池，隨時可以游泳。
在泰國，生活成本不高，這也是吸引很多老人前去養(yǎng)老的重要原因。王儀在紙上算了一筆衣食住行的賬：800人民幣就能吃得很好，離海三百米的房子房租加上水電寬帶一共1400元，簽證費用160元，醫(yī)療保險800，總共3160元人民幣，再加上買衣服、護膚品，一個月4000元人民幣足夠了。王儀的收入來源是國內的退休金2000多元人民幣，以及國內房子的房租2000元，另外，兒子每個月也會給一兩千。
泰國的蔬菜水果物價便宜、種類豐富，讓喜歡買菜的老人們應接不暇。去集市采購，就是陳芳喜歡的活動之一。她不會英語和泰語，靠和攤販比劃數字來交流價格，每次買一大堆，才人民幣幾十塊錢。夏季吃泰國本地產的山竹、紅毛丹，進口水果價格則貴些。雞肉、豬肉都比國內便宜，泰國米則每斤只要三塊錢。
陳芳在泰國農貿市場買水果
除了居住環(huán)境、生活成本，老人養(yǎng)老還很看重的是醫(yī)療。陳芳有一次在泰國割傷了手指。她去了一家私立醫(yī)院，感受到在國內從未體驗過的醫(yī)療關懷——不僅有中文翻譯全程陪同，好幾個醫(yī)生給傷口消毒、縫針，還一直囑咐她注意不要感染，態(tài)度極其謙和，仿佛患者就是上帝。
據已從事泰國養(yǎng)老行業(yè)五年的Mark介紹，泰國有醫(yī)療旅行政策，醫(yī)生擅長心臟手術、整容、牙科等項目，水平高且價廉。他建議來泰國養(yǎng)老的老人，先購買醫(yī)療保險，但如果實在是大病，就只能飛回國就醫(yī)。
Mark也幫老人辦理泰國政府發(fā)放給外國人的養(yǎng)老簽證。養(yǎng)老簽證要求50歲以上，存款至少80萬泰銖（約合人民幣16萬-17萬）持此簽可在泰國居住一年并續(xù)簽。這也被叫做退休簽證。但養(yǎng)老簽證第一年需要交納2萬5000泰銖（約合人民幣5000元）的費用，之后續(xù)簽，每年只需要交幾千泰銖（約合幾百人民幣）。
不過Mark告訴本刊，大多數中國老人仍然持咨詢和觀望態(tài)度，真正辦理養(yǎng)老簽證的人并不多，大多數人在反復咨詢后，仍然卡在了語言、交通、飲食等問題上。
有人養(yǎng)老十年 終還是選擇落葉歸根北京人阿明已經在泰國生活六年。早些年，他因為在泰國有生意，每年來幾次，因為喜歡上清邁的與世無爭，而長久地留在了這里。他把清邁叫做“邁村”，稱其為第二故鄉(xiāng)。
泰國清邁
阿明把在泰國生活的視頻傳到網上，收到很多網友發(fā)來的私信，人們詢問養(yǎng)老簽證、買房等等問題。他們來自各行各業(yè)，教師、公務員、小老板、服務員……大多集中在50歲到65歲年齡——進入人生后半段，不安于現狀，對外面的世界和別處的生活仍然抱有強烈的好奇心。
“但去一個地方養(yǎng)老，不能只用生活開銷是否便宜的標準去評價，還要看這個地方的氣候、人文、交通方便程度，以及你是不是真正適應這個環(huán)境?！蓖ǔ０⒚鲿ㄗh他們到泰國先生活一到兩個月，再去談養(yǎng)老簽證、買房等等問題。
舉例說，泰國豬肉、雞肉、雞蛋都便宜，但牛肉貴。在泰國出行買菜一般都需要開車，這要求老人有駕駛技能。此外，很多人以為泰國買車便宜，但實際上泰國的進口車卻比國內更貴，比如牧馬人2021年新款，國內40多萬人民幣，在泰國將近550萬泰銖，折合120萬人民幣；即便小豐田的家用車也比國內高出一兩萬人民幣。這都是因為在泰國，外來品的進口稅高。
這兩年，清邁的氣候也不如從前了。阿明患有嚴重的鼻炎，從北京剛到清邁住了一年就好轉，但現在清邁也有霧霾甚至煙霾，每到11月至4月期間，阿明就得驅車往泰國南部走，避開清邁的糟糕天氣，尋找空氣更好的地方待著。
泰國普吉島游客
在泰國生活的90后小飛也是一名博主，他的很多粉絲都在四十歲以上，經常向他咨詢泰國養(yǎng)老，但他會謹慎建議，因為自己的父母就不適合在泰國養(yǎng)老。
小飛的父母五十歲，以前每年都來玩兩個月，但不會長期居住。母親不想來長期居住，是因為泰國離家太遠，清邁沒有直飛老家河南鄭州的飛機，每次都要到曼谷、廣西，或上海轉機，而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太折騰。另外，老家還有姥姥，媽媽擔心姥姥有事，不敢離得太遠。相比泰國，小飛的爸媽更喜歡在云南養(yǎng)老。
飲食方面也是個大問題。年輕人雖然能夠接受新東西，吃泰餐，但是老人難以轉變飲食習慣。清邁有近二十家中餐店，但如果天天吃，總會吃膩。而如果自己做中國菜，在泰國的超市難以買到齊全的菜品和調料。
因為語言不通，購物也不方便。當地人買東西都是去超市，商品上只有泰語，小飛的媽媽怕看不懂說明，只能先在淘寶上搜到合適的“泰國某款白色衣服洗衣液”，再去超市里買。此外，泰國的網購軟件也不如淘寶，不僅商品種類不齊全，還不免郵，父母也得重新學怎么用泰國的手機銀行來網上付款。
泰國寺廟
很多人在泰國度過一段時間的歲月后，還是會回到自己的家鄉(xiāng)。小飛遇到過一對法國老夫婦，他們在清邁養(yǎng)老十年，過得滿足，但落葉要歸根，他們終還是決定回國，回歸熟悉的生活、飲食習慣，領取政府發(fā)放的養(yǎng)老金。
無論選擇哪種養(yǎng)老方式 心態(tài)都是重要的在北京工作的阿泰今年55歲，是某公司的總工程師，他一直在思考如何養(yǎng)老的問題。阿泰理工科出身，做過互聯網、金融，凡事先分析需求，“我們現在的老人，普遍有兩個共性，第一，寂寞；第二，總是擔心養(yǎng)老金夠不夠用。但這兩個問題有時候無法調解，很多人也說不明白自己到底要什么?！?/span>
在去泰國之前，阿泰走訪過歐美多國，觀察老人們的養(yǎng)老方式，卻發(fā)現對于千種萬種生活方式，其實心態(tài)是重要的。
年輕時阿泰努力讀書、工作、掙錢，這是一種人生，但當他漸漸老去，單位里的年輕人越來越多，不僅事業(yè)面臨天花板，身體也大不如從前。他經歷過中年危機，必須承認歲數已經到了。
“老人一定要想明白，養(yǎng)老是開啟第二個人生，大膽地放下以前的生活，在剩下不多的日子里要像孩子那樣去探索世界?！彼麃淼搅颂﹪?，一待就是六個月。
當有人問阿泰為什么選擇這里，他可以說出一堆理由，大海、溫暖、文藝等等特質。但現在，他更沉浸在清邁的人文氣息中。比起曼谷，清邁沒有大城市的浮躁，人也更淳樸簡單，問路有人會主動領著去，馬路上開車絕不會有插隊的，甚至酒吧里人們都不會打擾到鄰桌。
在泰國，他騎個大摩托到處跑山?！澳ν熊囀且环N文化?！彼f，當他騎在車上，能感受到地上石頭的細微磕碰。風吹在臉上，雨滴打在身上，路旁是蔚藍的大海，整個人完全融入環(huán)境中，他又找回年輕的感覺。
王儀也覺得自己在這里找到了年輕的感覺。在普吉島這一年，她不僅享受海風和沙灘，更慶幸自己認識了各式各樣的人，見識了不同的生活態(tài)度。
王儀在泰國的海邊
給她修理摩托車的泰國小伙子熱情而樸實；年輕的韓國鄰居很有禮貌，一見到她就彎腰九十度鞠躬；美國鄰居麥克熱愛社交，每隔兩周就邀請朋友們上他家去做客；一起在這里養(yǎng)老的瑞典夫婦，經常安詳而友好地微笑。
來到泰國之前，已退休的她本來打算回農村老家種地養(yǎng)老，平靜度過下半輩子。但因為偶然的一次旅游，她看到了蔚藍的大海和熱鬧的酒吧街，各種膚色的人在海灘上嬉鬧，突然打開自己，也可以有不一樣的選擇。她不再逃避新鮮事物對生活的沖擊，而是選擇去了解和接受。這一年，她化妝、游泳、健身、開車，變得越來越漂亮和自信，
“路過華欣看到沙灘上懶洋洋的狗狗，路過春蓬看到白色的沙灘，4公斤的榴蓮只要50塊錢，還去了和緬甸交界的拉農。”她在短視頻里回憶，“老年生活也可以有不一樣的可能性?！?/span>
老年人也可以選擇如何走向人生的終點實際上，在泰國的這段日子，也讓陳芳思考，自己到底要如何走向人生的終點。過去六年時間里，她先后經歷了丈夫和父親的去世。
3月29日是陳芳老伴的生日，到今年為止，他已經去世六年。老伴曾經和陳芳約定，退休之后兩人先自駕游遍祖國的山山水水、繁華的大都市，再去國外旅游。
但是老伴患癌癥先走了，留下她一個人。陳芳總是心里空蕩蕩的，她開始在空間里寫日記——把在泰國的見聞都事無巨細地寫下來，每天去哪里散步、買菜買了什么、天氣陰或晴……日記像是毫無主題的流水賬，但她就當在跟天上的老伴嘮嗑了。來到泰國，她也帶著他的護照和遺物，這一路走來看不同的風景，也是在完成老伴的遺愿。
養(yǎng)老是每個人都會面對的問題
2018年，陳芳往返于泰國和中國。因為孫子在泰國上國際學校，她過去陪陪孩子就再回國。而在東北，還有年邁的九旬父親，也需要她照顧。
父親在那年的12月生了一場重病，她趕回到老家哈爾濱，照顧父親半年，直到2019年6月把父親送走，她在國內再也沒有牽掛了，下定決心去了泰國和兒子一家生活。
雖然有兒子一家人的陪伴，但在異國他鄉(xiāng)的泰國，陳芳總是免不了孤獨。她年輕的時候在東北的地質隊工作，常年出野外、住在山區(qū)，養(yǎng)成了獨來獨往的性格。在國內，有自己的朋友交際圈，一起買買菜逛逛街嘮嘮嗑，但是到泰國之后，除了帶孫子、操持家務、和保姆聊天，她很難結交聊得來的知心朋友。
有時候和當年地質隊的隊友們在網上聊聊天。幾個老姐妹一起從艱難的環(huán)境走出來，現在隨子女生活，各自散落在深圳、哈爾濱、北京、杭州幾個大城市，丈夫都去世了，都能理解彼此的孤獨，而大家擔心的是自己老了會給兒女添亂。
所以幾個老姐妹計劃著，將來等陳芳回來了，找個溫暖舒適的地方，大家住到一起，搭伴過日子，干不動活兒了就雇個保姆，費用平攤。陳芳也告訴過兒子，自己終將會回到國內生活，等到以后她也走了，不用太麻煩，把自己的骨灰和老伴的一起，揚到海里去足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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