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沿拓展：漢川種植一顆牙要多少錢
原創(chuàng) 屈全繩
編者按：《鵝頭嶺》是屈全繩先生付出多年心血創(chuàng)作的四十多萬字的長篇小說。小說藝術地再現(xiàn)了我軍自抗美援越到改革開放數(shù)十年的奮斗歷程。故事跌宕起伏，情節(jié)引人入勝，語言生動樸實，人物形象栩栩如生。初稿完成后，作者征求了多位專家學者的意見。評論家汪守德、殷實、王爰飛、關中堯等認為，本書是”一部具有重大警世意義和很高文學價值的力作”，是“軍事題材文學的重大突破”。作者吸收專家意見，先后對作品進行了五次修改。應廣大讀者要求，征得作者同意，《云卜堂》將新版本文稿每四章合一起刊發(fā)，以饗讀者。
5
伍炳志同醫(yī)生坐著靈車，在顛簸中守護顏新民遺體，神情黯然，一路無語。顏新民的形象不斷在腦海中浮現(xiàn)，伍炳志的眼淚止不住滾到胸前。
回憶讓悔恨火上澆油。他在心里痛罵自己：伍炳志！你簡直是個混蛋，腦殼生蛆了，眼珠子讓狗剜了？顏新民整天同你一個鍋里攪勺把，你就沒發(fā)現(xiàn)他和別人有啥不同？林軍挖導流槽雙手打滿血泡，你就不知道讓他休息一下？……
伍炳志無法原諒自己的粗疏，心中的悔恨被眼淚沖到臉上，連身旁的醫(yī)生也被感動了。更讓他糾結(jié)的是，顏新民和林軍的犧牲屬于什么性質(zhì)——是抗洪英雄還是責任事故？如果是英雄，自己就是英雄的連長；如果算事故，自己該負多大責任？是上綱上線主動承擔責任，還是等待上級認定責任？軍長雖然看好自己的軍事素質(zhì)，甚至還記得自己在“大比武”中的表現(xiàn)，但林軍和顏新民是在自己眼皮底下犧牲的。作為現(xiàn)場指揮員，無論怎么說都難脫干系！現(xiàn)在能做的就是讓王小悅照顧秦燕，感動秦燕，使軍長曉得，自己是在戴罪立功……
倏忽間，伍炳志又覺得這樣想很可恥。顏新民和林軍連命都獻出去了，自己卻在這里算計個人得失，連王小悅、秦燕也成了籌碼，太卑鄙了。伍炳志突然間瞧不起自己，強迫心思回到之前的想法中去。他剔除亂七八糟的念頭，打算降低身段，懇請王小悅捐棄前嫌，與自己合心合力化解秦燕的悲痛，讓顏新民在天之靈沒有牽掛。
靈車駛進戰(zhàn)備公路，車外月光鉆進伍炳志腦子。他與王小悅的往事，像藏在深海的珊瑚，從退潮后的水下一朵一朵地冒出水面。
伍炳志與王小悅是高考前戀愛的。他倆郎才女才，郎貌女貌，是同學們艷羨的一對絕配。王小悅父親是慶州水電局副局長兼總工程師，伍炳志跟著獨身父親伍山亮過日子。高中三年級伍山亮過世，伍炳志意識到如果沒有貴人相助，他的未來是難以出人頭地的。王小悅是品學兼優(yōu)的校花，又有令人羨慕的家庭背景，應該能在重要關頭助自己一臂之力。伍炳志鎖定目標，開始向心中的對象投石問路。
18歲的王小悅和同齡的女孩子一樣，對初戀的感覺既朦朧稚嫩，又嬌羞內(nèi)斂。當伍炳志把想同她一起復習功課的紙片夾在王小悅書里時，她惶惑得不知所措。她眼里的伍炳志不光抱負遠大，是初中到高中的學霸，而且吹拉彈唱樣樣在行。加上五官英俊，又是一米八的個頭，很有點男子漢氣質(zhì)。王小悅雖沒有視伍炳志為心儀的白馬王子，但感情的天平連自己也平衡不了，在不知不覺中向伍炳志傾斜?？墒牵嬉饝楸镜囊?，她又怕同學背后議論，更怕兩人在一起復習功課分心走神。
一個星期過去了。伍炳志見王小悅只字未回，甚至沒有正眼看過他一次，知道自己的單相思落空了。正在他進退失據(jù)之際，王小悅有一天拿著一本《巴黎圣母院》對他說：“給你，我看完了?！?/p>
王小悅的話讓伍炳志愣住了，一時不明白是什么意思。他沒向王小悅借過這本書，王小悅沒向他借過這本書，難道她是想借這本書向他暗示什么？伍炳志把書打開，里面的書簽上果然寫著一句話：我看到了卡西莫多善良的心！字體俊秀，書寫工整，每個字都流露出書寫者對敲鐘人的敬意。過了幾天，伍炳志把書還回來。王小悅發(fā)現(xiàn)，書里夾的書簽上用毛筆寫道：卡西莫多是我做人的楷模。字體剛勁有力，筆畫一絲不茍。從中能看出伍炳志對敲鐘人的敬意。心有靈犀一點通。打這以后，他與她在不知不覺中眉來眼去。過了一段時間，兩個人漸漸有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焦灼，但王小悅始終沒答應與他一起復習功課。
然而造化弄人，禍福難測。高考前一個月，慶州水電站大壩在地震中垮塌。負責建壩的王副局長兼總工程師被革職查辦，王小悅被取消高考資格。
跌入人生谷底的王小悅?cè)f念俱灰，痛不欲生。后來在伍炳志苦心孤詣地勸慰下，才打消了執(zhí)意求死的念頭。
接下來發(fā)生的事情，完全可以用“福不雙至，禍不單行”來形容。王小悅還沒從天災人禍的打擊中緩過神來，伍炳志高考落榜了。成績超過北大、清華錄取分數(shù)線而落榜，成為慶州高考史上的奇葩。
伍炳志被教育局以聚眾斗毆為由，從大學門里拽出來，既不敢怒，也不敢言。一氣之下，決定當兵吃糧，以身許國。參軍前他對王小悅說：“10年之后，我一定要使教育局的楊副局長，體會一下胯下之辱的滋味！”
伍炳志參軍當年考上軍校，畢業(yè)時因軍政素質(zhì)優(yōu)良，又在危急中救人立功，被定為副連級職務。王小悅先被慶州歌舞團招錄，后被送到上海舞蹈學院深造，沒過幾年成了歌舞團的當紅明星。
男大當婚，女大當嫁。伍炳志年滿23歲時寫報告申請結(jié)婚，報告呈上去卻被“槍斃”了。原因是王小悅父親的問題不符合軍官配偶的政審要求。干部股長提醒伍炳志：“找對象表面看是個人問題，實際上是政治問題。王小悅就是仙女下凡，也不適合給你當老婆。政治是統(tǒng)帥，是靈魂，你懂不懂？不要讓戀愛影響你的前途。”
伍炳志氣得翻白眼，同干部股長吵了兩次。說自己是娶王小悅，不是娶王小悅她爸，卡住不讓結(jié)婚毫無道理。干部股長不慍不火，翻來覆去就兩句話：“你不要難為組織，組織也不難為你。你今天換個符合條件的對象，我明天就批你的結(jié)婚申請?！?/p>
伍炳志沒再爭辯，心里恨得罵娘：你他媽的肯定是個薄情寡義的男人，換對象不是換鋪板，哪能那么簡單。但胳膊擰不過大腿，同干部股長頂牛，等于拿著雞蛋磕石頭。
怎么辦？伍炳志在愛情與前途之間反復權衡，終于體會到干部股長關心的深層用意。醒悟后的伍炳志，把“天荒地老不變心”的誓言，換成了“不破樓蘭終不還”的決心。他對王小悅說：“人活一口氣，樹活一層皮。壓制我上大學那個人還在臺上，要讓他體會胯下之辱，我首先得超過他。結(jié)婚證那張紙在我倆手里攥著，我們可以等，誰也拿不走！拿破侖說，‘情場上的勝利就是逃跑’。但我做不到，因為我愛的是你！”那一刻，王小悅被感動得整個人都融化了。
結(jié)婚申請卡殼，“斗私批修”高潮迭起，“大比武”的辮子又被人揪著，伍炳志心里總是不踏實。這期間雖沒斷過給王小悅寫信，但歌舞團經(jīng)常下鄉(xiāng)演出，兩人的來往減少。他們都覺察出對方態(tài)度的變化，雖然沒有說破，可滾燙的關系越來越溫吞了。伍炳志想到這里，心中惴惴不安：在眼前這個節(jié)骨眼上，王小悅?cè)f一不買他的賬怎么辦？
眼看著慶州快到了，伍炳志還是想不出扭轉(zhuǎn)王小悅態(tài)度的辦法，急得心臟亂撲騰。自古軍中無戲言。讓王小悅照顧秦燕——這是他向團首長立的軍令狀呀！
早上5點鐘，靈車在細雨霏霏中開進33醫(yī)院。伍炳志陪院領導把顏新民遺體送進告別廳，掉過頭就給王小悅打電話。歌舞團傳達室值班員說，王小悅夜里接過石流縣的長途電話后回家了，留了個電話號碼在這里。
伍炳志顧不上多想，立即撥打王小悅留下的電話號碼，不到一分鐘電話接通了。伍炳志還沒開口，王小悅壓著嗓子說：“白指導員給我打過電話，太讓人傷心了！我就想不明白，怎么會出這么大的事??？你不用說了，我馬上去醫(yī)院?！?/p>
放下電話，伍炳志身上的汗消失了。他在心里感謝白鹿鳴，感謝王小悅。白鹿鳴的縝密，王小悅的寬容，讓伍炳志發(fā)現(xiàn)了自己心靈深處的齷齪。他打算忙完顏新民和林軍的喪事，敞開心扉同王小悅深談一次，六七年的戀愛不能說松手就松手！
6
翻過元旦，上海“一月風暴”如火如荼，伍炳志一時茫然，不知道還會發(fā)生什么事情。直到師政治部陳興國主任說，毛主席1月28日親自批發(fā)的“軍委八條命令”即將下達，軍隊不允許搞“四大”，心里才踏實了。
伍炳志接受“大比武”的教訓，深入領會“突出政治”的要求，自覺用思想武裝頭腦，觸及靈魂，斗私批修。上軍校期間，伍炳志重點學習過《論持久戰(zhàn)》《孫子兵法》《戰(zhàn)爭論》《海權論》等軍事典籍，對拿破侖的《戰(zhàn)爭的藝術》亦有研習。同時還閱讀了蘇軍將帥的大量傳記?，F(xiàn)在他要緊跟形勢，在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上下功夫，見成，讓自己成為軍區(qū)學毛著的排頭兵。
伍炳志到作訓科報到后，把本職工作以外的時間，都用在通讀“毛選”上?！袄先?、《毛主席語錄》更是背得滾瓜爛熟。過了不長時間他在一家報紙上發(fā)表文章，提出用中國革命的“高指示”，指導中國革命的“新實踐”。文章說，“當權派”不光要剪掉腦袋外面的“四舊”辮子，還得挖掉腦袋里面的“四舊”根子?！爱敊嗯伞币m應新時代，而不是新時代要適應“當權派”。文章引起強烈反響，多家報刊迅速轉(zhuǎn)載，伍炳志一舉成名。他的“辮子論”，成為“造反派”批判老干部的思想武器。
伍炳志贊成批判“走資派”，他就是“走資派”的受害者。但他認為“當權派”不一定都是“走資派”。對不分青紅皂白給老干部戴高帽子、掛木牌子游街，心里是反感的。
慶州一中是伍炳志的母校，他作為學習毛著積極分子應邀回母校宣講“高指示”。在聯(lián)系運動實際時講了這樣一段話：“對老干部搞‘噴氣式’，毛主席是堅決反對的。沒有老干部哪有新中國？上小學時老師帶我們下鄉(xiāng)斗地主，我見過地主被窮人批斗的情景，但那是階級斗爭，是你死我活的敵我矛盾。慶州眼下批斗的老干部，都是槍林彈雨中的幸存者，說他們是赫魯曉夫式的人物太夸張了?！蔽楸静粫氲剑倪@番話非但沒有說服同學，連自己宣傳思想的資格也被吊銷了。
就在伍炳志對運動困惑不解的時候，王烈榮升漢川軍區(qū)司令員兼漢南省領導班子一把手。王烈到任不長時間，軍區(qū)政治部通知5軍為省專案組選拔干部。條件是符合“三忠于”“四無限”的要求。
伍炳志有幸被選拔到省專案組工作。出發(fā)前陳興國找他談話：“審干工作有嚴格的政策和紀律規(guī)定。案件沒有定性之前，無論審查對象是誰，都要尊重人格，不能有歧視言行。這不但是對你的黨性考驗，也是對你的人品檢驗?！?/p>
伍炳志能被漢川軍區(qū)政治部選進省專案組，除了個人綜合素質(zhì)過硬，家庭苦大仇深也是一條重要原因。伍炳志祖籍慶州，父親伍山亮以上三代都是搞古董鑒定的，伍山亮更是名噪文博界的“鬼眼”。從民國開始，先是軍閥混戰(zhàn)，后是日寇入侵，再是國共開打，有錢人急于出手古董。伍山亮憑其“鬼眼”，先后撈了十幾幅宋元明清字畫，還有幾件精品青花瓷和兩尊永樂鎏金佛像。原本想囤積居奇，在天下太平后高價出手，購置家業(yè)。胡宗南部隊路過時，店內(nèi)古董字畫遭其手下一個上校團長悉數(shù)洗劫。伍炳志母親上前阻攔，被衛(wèi)兵用槍托打得胸腔瘀血，抱恨終天。那一年伍炳志不到8歲。
解放后伍山亮家徒四壁，先被定為貧民成分，后被慶州博物館錄用。伍炳志稍長，伍山亮發(fā)現(xiàn)他對文物興趣濃厚，一有閑暇時間，便帶著兒子觀摩古董字畫，傳授“鬼眼”識器的絕招。初中二年級時伍炳志患肺結(jié)核休學，伍山亮手把手教了兒子一年。有一次伍山亮領著兒子在玉器店鑒別古玉，特別講了玉圭是古代重要的禮器，是身份和權力的象征。傳說鵝頭觀有一尊西周王室的玉圭，祈天天靈，求地地應，但從來不曾現(xiàn)世。伍炳志聽后很感興趣，在辭書中查找“圭”與“奉為圭臬”的含義。從中得知圭乃瑞玉，是古代帝王諸侯朝聘、祭祀、喪葬時必備的玉制禮器。圭作為地位和權力的象征，給少年伍炳志打下了很深的烙印。
伍山亮見兒子對圭興趣濃厚，知其志向高遠，先是去盤龍寺鑒定文物時，帶著伍炳志上了幾趟鵝頭嶺，后來索性打破“男戴觀音女戴佛”的慣例，請人雕了一枚玉圭給兒子佩戴。玉圭圓潤光滑，豐腴飽滿，伍炳志系在頸上須臾不離。
高考落榜后，慶州博物館曾想把伍炳志招為正式職工，頂替其父專事文物鑒定。伍炳志有尋覓鵝頭圭與泥金經(jīng)的夙愿，本來打算踩著父親的腳印往前走，轉(zhuǎn)念一想，前有古董被搶劫的舊恨，后有高考被算計的新仇，博物館豈能報仇雪恥？況且父親有“能混一口飯，不開古董店”的遺言，伍炳志婉拒博物館招工，鐵心踏進軍營。
入伍后部隊“憶苦思甜”，伍炳志每次都講得聲淚俱下，忿忿不已。這使他作為根紅苗正、表現(xiàn)出色的干部，被選派到專案組工作。伍炳志十分珍惜這個實現(xiàn)自我價值的機會。報到前一天，他摩挲著脖子上的玉圭，在父母遺像前起誓：胡宗南的團長把我們家洗劫一空，解放軍把兒子培養(yǎng)成正營聰軍官。胡宗南的仇恨今生報不了，解放軍的恩情一定不能忘。二老若泉下有知，將來在你們墳前叩拜的不止是上校團長，還可能是大校師長，甚至是少將軍長。伍炳志想到這里心潮起伏，躊躇滿懷，仿佛看到人生地平線上的曙光。
對于審干中把握政策的問題，伍炳志作了進退裕如的打算。被審查的人有沒有問題是上級定的事情，有問題劃清界限，必要時反戈一擊；沒問題攀個高枝，保不定以后還能幫自己一把。總之，天塌下來有大個子頂著，地陷下去有小個子墊著，自己只要按照陳主任的要求做，肯定還會再立新功。
省專案組的一號審查對象，是原省委常委、常務副省長雷光華。伍炳志的家庭背景和現(xiàn)實表現(xiàn)，使其成為一號專案組的不二人選。伍炳志自信滿滿地去專案辦公室報到，沒成想熱臉蹭了個冷屁股。專案辦公室沒有主任，師范學院院長徐平化是上面指定的常務副主任。因為有人撐腰，徐平化毛驢借著騾子尥蹶子——把誰也不放在眼里。
伍炳志雙手把介紹信遞給徐平化，徐平化連接也不接，下巴一翹說：“放下吧！你先去一號專案組當副組長，情況熟悉后再說下一步。雷光華在鵝頭嶺兵工廠當廠長期間有背叛組織、出賣同志的變節(jié)問題，現(xiàn)在他一口否認。專案組的主要任務是內(nèi)查外調(diào)，抓緊取證，作出結(jié)論。”
伍炳志鄭重地表明了態(tài)度，剛轉(zhuǎn)過身聽徐平化對旁邊的人說：“上面要求軍隊派人參加專案審查，也不知道出于什么考慮。王烈點名要這個貓頭鷹抓狐貍，還不是指屁吹燈，你得盯緊點！”幾句損話鉆進耳朵，伍炳志覺得受到奇恥大辱，同時也感到肩上壓了一副千鈞重擔。
對于他要審查的對象，伍炳志既熟悉又陌生。雷光華是高中同班女生安靜的舅舅，十多年來名字如雷貫耳。有一年國慶節(jié)還在廣場上聽過雷光華講話，但腦子印象不深。現(xiàn)在要去審查這么大的領導，伍炳志頭都大了。
雷光華被關押在鐵道兵羅漢壩留守處。伍炳志從專案組介紹的情況中得知，解放戰(zhàn)爭打響后，隨著前方槍彈需求增加，鵝頭嶺兵工廠成為敵我爭奪的焦點，胡宗南派了一個團駐廠監(jiān)督生產(chǎn)。雷光華作為上校廠長，既要明著給胡宗南的部隊供給槍彈，又要暗中向王烈的獨立師輸送武器。陳興國被雷光華安插到一山之隔的盤龍寺地下情報站，以小沙彌身份向王烈傳遞情報。王烈?guī)状畏鼡艉谀系膹椝庈囮?，都是伸進籠子抓鳥——十拿九穩(wěn)。后來情報站出了叛徒，陳興國被押往慶州審訊，還是王烈派游擊隊把他從途中解救出來的。
專案組李組長介紹，王烈到省里工作之前，就寫過旁證材料，肯定雷光華對黨忠誠，立過大功。到省里工作以后，又給中央寫報告，要求解除對雷光華的審查，讓他回省里抓革命促生產(chǎn)，但上邊一直沒有松口。伍炳志掌握了王烈、雷光華與陳興國的歷史淵源，感情的天平不知不覺地向雷光華傾斜。
上午10點鐘，雷光華正在寫交待材料，見李組長陪著一個年輕軍人走進房間，稍微有點詫異。李組長介紹說：“這是上級派來的伍科長，也是專案組的副組長，今后夜里由他陪你，有事隨時報告伍科長。”
伍炳志等李組長講完，敬禮報告：“步9師作訓科副科長伍炳志前來報到，請首長指示。”
雷光華一下子被伍炳志的舉動搞懵了，連忙站起來說：“快坐快坐，我不是首長，是審查對象?！逼渌艘娢楸驹诶鲜￠L背時之際，仍然對其敬重有加，心里暗自慚愧。
伍炳志仔細端詳，年近花甲的雷光華中等身材，腰板直挺，體形偏瘦，面部皮膚干凈，目光深邃靈活。兩鬢夾雜的銀絲和頭頂?shù)陌唏g華發(fā)，昭示著歲月滄桑。一身灰色中山裝合體干凈，整個人透出儒雅的書卷氣質(zhì)和學者風度。伍炳志覺得，眼前這位身處困境的長者，既不像曾經(jīng)位高權重的省領導，也不像一蹶不振的“走資派”，倒像個沉迷于學問的老教授。倆人寒暄了一會兒，伍炳志怕談話冷場，囑咐雷光華忙他的事情，自己先去學習文件。
伍炳志面前的文件，是雷光華專案的材料，厚厚的一大摞，其中主要是雷光華多次寫的自傳和歷次運動的檢查。伍炳志本想大概翻一翻，但看了開頭就沒再放下。40多頁的自傳，竟然被他一口氣讀完了。這部用毛筆新寫的自傳折射出刀光血影的歷史風云。祖籍西安的雷光華，1912年出生，1932年被公派德國留學，自選專業(yè)是電力機械，但中國駐德使館令其改學兵器制造，理由是國軍武器裝備落后，需要這方面的高級人才革舊鼎新。公派留學生靠使館供給，如果不聽招呼，惹得使館“斷奶”，連生計都維持不了，雷光華只得變更專業(yè)。
留學期間，雷光華接觸馬克思主義，開始追求進步、向往革命。5年學成回國，先被派往漢陽兵工廠，后被馮玉祥要到西北軍?！捌咂呤伦儭辈痪?，雷光華暗中加入共產(chǎn)黨。1945年轉(zhuǎn)入胡宗南所部，被任命為鵝頭嶺兵工廠上校團長。胡宗南向大西南撤退時，先將雷光華晉升為少將，后以其妻王鳳儀為人質(zhì)，逼迫雷光華連同兵工廠一起撤離鵝頭嶺，并許以中將軍銜。雷光華不為所動，王鳳儀被暗中劫持到臺灣。
解放戰(zhàn)爭后期，雷光華在王烈的策應下，冒著生命危險，勸服監(jiān)督工廠的護衛(wèi)團臨陣倒戈，把西部好的兵工廠毫發(fā)未損地獻給新中國。建國以來，雷光華參與過我軍不少重要武器研制工作，是秦巴山區(qū)“大三線”的開拓者，厥功至偉，貢獻巨大。
看完自傳，伍炳志腦子一片迷茫。雷光華的入黨介紹人、地下黨組織的負責人都有旁證材料，王烈和陳興國的親筆證明白紙黑字，言之鑿鑿，為什么還要反復審查？為什么要對一個老革命老黨員上綱上線，非要打成真叛徒、假黨員？伍炳志越想越找不到答案，連續(xù)數(shù)日陷入沉思。
雷光華的履歷像一面鏡子，讓伍炳志看到了自己閱歷的單薄和知識的匱乏，也增加了他對雷光華的敬重。在伍炳志眼里，雷光華是個可遇不可求的大知識分子，弄不好就是自己的貴人。伍炳志思忖，如果對老省長寬容一點，讓他傳授做人做事做學問的竅道，自己仕途上也許會少走彎路。再說時移世易，“三十年河東，三十年河西”，誰能雷光華不會東山再起，官復原職？退一步講，就算雷光華被打成假黨員、真叛徒，到時候劃清界限就是了。況且軍長、陳主任都站在雷光華一邊，自己何必杞人憂天！
經(jīng)過一番權衡，伍炳志一反其他人居高臨下、將雷光華置于對立面的做法，以晚輩的身份、部屬的態(tài)度、學生的口氣與雷光華交流溝通。同時與鐵道兵留守處的班長商量，養(yǎng)雞種菜，喂豬喂兔，設法改良伙食。常言道，餓時給一口，強過飽時給一斗。伍炳志的做法，緩解了雷光華對專案組的逆反情緒，改良伙食又使大家受益。不但沒人說三道四，反而認為伍炳志少年老成，處世練達。時間一長，雷光華也把伍炳志視為逆境中的忘年之交。凡是伍炳志請教的問題，只要不犯忌諱，他都從理論和實踐結(jié)合上予以回答，伍炳志學到了很多書本上學不到的知識。一晃快過春節(jié)了，伍炳志得知姐姐住院，王小悅母親催促結(jié)婚，遂向?qū)０附M請了一星期假，回慶州探視姐姐，看望秦燕母子，順便再找一次干部科要求解決個人婚姻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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伍炳志破格晉升作訓科副科長，丁長衛(wèi)、謝盈盈幾個要好的同學，幾次鬧著要伍炳志請客。因為急于去羅漢壩報到，伍炳志沒顧得上安排。
從羅漢壩回來前，伍炳志給王小悅打電話，讓通知幾個要好同學，過兩天他在東風樓請大家會餐過年。
謝盈盈是人民醫(yī)院婦科醫(yī)生，安靜、丁長衛(wèi)是政法學院在讀碩士，幾個人接到電話都很開心。大家商量，會餐時多點好菜，讓伍炳志“放血”。一升官就蒸發(fā)了，連王小悅也晾在一邊，太不靠譜了。
伍炳志回到慶州，姐姐早幾天已經(jīng)出院。趕到33醫(yī)院一看，秦燕正常上班，杜阿姨把孩子帶得又白又胖，心里十分欣慰。坐了一會兒想拔腿走人，卻被杜阿姨攔住說：“你得給阿姨幫個忙，替我勸勸鹿鳴，讓他早點結(jié)婚，把媳婦也調(diào)過來，省得我兩頭操心?！?/p>
伍炳志聽完，神秘兮兮地說：“阿姨，白鹿鳴沒給您說過呀！他大學當年那個對象是個糠心蘿卜，不是做包子的餡。現(xiàn)在和‘造反派’頭頭混在一起，同白鹿鳴壓根不是一個道上的人，強扭的瓜不甜呀！”
杜阿姨愣了一會兒，點點頭說：“居家過日子，不是造反鬧革命，要是家里雞犬不寧，也打派仗，倒是不如不結(jié)。但你們得幫幫忙，燈捻子不點不亮??！老大不小的，不能再拖了。”
白鹿鳴是長安師范學院中文系新錄取的大學生，開學不久西部邊境自衛(wèi)反擊戰(zhàn)打響。白鹿鳴投筆從戎，沖進硝煙，以三等功臣載譽而歸。援越抗美后擔任25團特務連指導員，與伍炳志合心合力，帶領官兵捧回軍區(qū)“四好連隊”標兵桂冠。特務連的“五好戰(zhàn)士”代表，還登上了天安門觀禮臺。白鹿鳴工作一絲不茍，連續(xù)3年榮獲軍區(qū)指導員稱號，但對談戀愛諱莫如深。有一天伍炳志撕破臉皮追問，白鹿鳴才講了實話。
已經(jīng)是25團宣傳股長的白鹿鳴，秀才模樣，滿腹經(jīng)綸，為人處世低調(diào)，從沒聽說有人給他介紹過對象。剛才看杜阿姨有點焦慮，便想到同學會餐時，讓白鹿鳴從云山趕過來參加，請大家?guī)兔ξ锷珜ο蟆４螂娫捯粏?，白鹿鳴到706信箱宣傳“高指示”去了。伍炳志當月老的熱心不減，打算抽空回一趟25團，當面聽聽老搭檔的想法。
會餐的事情籌劃就緒，伍炳志打電話征求謝盈盈的意見。謝盈盈說：“東風樓不就是原來那家仙客來嗎？那個地方陰森森的，大樹參天蔽日，白天不見太陽，晚上不見月亮，走進去脊梁骨都發(fā)涼，還是換個地方好?！?/p>
伍炳志問：“換到哪里？”
“好不去酒店，就在丁長衛(wèi)家。大家把菜點好，我讓慶州飯店經(jīng)理安排，到時候你讓劉勝開車取菜?！?/p>
伍炳志有點暈：“你是啥來頭？慶州飯店經(jīng)理聽你的？”
謝盈盈咯咯咯地笑著說：“不看僧面看佛面嘛！前不久，我給他當了一回消防員。一個女服務員獅子大開口，不給1萬塊就給經(jīng)理把孩子生下來。我兩頭說情，讓男的花錢消災，讓女的移花接木。后經(jīng)理掏了5千塊，女的使了個秦瓊換馬，一出鬧劇總算收場。要不然風聲漏出去，經(jīng)理的飯碗早端到別人手上了。怎么樣，邪乎吧？”謝盈盈有意敲山震虎。不等伍炳志答話，謝盈盈接著說：“事后他拿一沓子錢來感謝被我拒絕，他要我保密我答應了?，F(xiàn)在請他做幾個菜，又不白吃他的，恐怕這個面子還是會給的吧！”
伍炳志聽完，吹捧謝盈盈是禳災消孽的活菩薩，順便開玩笑說：“保不準我哪天也得請你消災滅禍呢！”
謝盈盈一聽語氣變了：“伍炳志！你不要頂著日頭找夜路。這次運動因生活作風問題丟烏紗帽的可不是幾個人，其中不乏大家看好的年輕干部。你差半個臺階就是縣團級，前途無量。一旦戴上腐化帽子，一輩子也抬不起頭！”謝盈盈緩了緩口氣說：“仙客來是市領導請客的地方，雖說招牌改了，服務員還是那些人，尾巴拴在那根樁子上誰能說清楚。咱們在那里鬧騰，萬一傳出去對你不好！”
伍炳志起初聽說換酒店，還以為仙客來靠近謝盈盈當年投江自盡的地方，難免勾起他的痛苦回憶。后來聽謝盈盈說的有道理，心里還是蠻佩服的。
王小悅接到伍炳志電話，對其動機心知肚明。說是請同學會餐過年，實際上是顯擺自己，畢竟是破格提拔的人嘛！她了解伍炳志喜歡與女孩子拉拉扯扯，也不知道還有幾個女同學參加。于是給劉勝打電話，要他到時候也去，防止伍炳志在酒桌上出洋相。王小悅對秦燕的精心照顧，無形中增加了王烈和顏安對伍炳志的好感。秦燕與王小悅更是好得如膠似漆，她發(fā)誓要為伍炳志與王小悅當紅娘，使兩人鶯鳳和鳴，永結(jié)同心。王小悅本來還想讓秦燕也參加同學聚會，后來想到秦燕晚上要照顧孩子，這才給劉勝打了電話。
劉勝從5軍教導大隊畢業(yè)，被分配到9師汽車營當排長。眼下正托王小悅在歌舞團物色對象，王小悅交待的事情自然心領神會。
王小悅的擔心不是多余的。有道是近朱者赤，近墨者黑。伍炳志喜歡黏女同學，與其父伍山亮關系很大。伍炳志母親去世后，姐姐伍國英被姥姥領走，伍炳志跟著父親混飯吃。伍山亮無錢續(xù)弦，隔三差五從外面找女人回家睡覺。伍炳志那時對床笫之事雖然懵懂，但聽到父親和女人半夜三更在床上折騰，女的還大呼小叫，不免有些好奇，幾次悄悄從門縫朝里瞧。有一晚被父親發(fā)現(xiàn)，打得死去活來。以后雖然不敢偷窺，但好色的影子一輩子也沒消除。
伍炳志讀高中時，班上有5位女同學才貌雙全，品學兼優(yōu)，是慶州一中的“五朵金花”。用伍炳志的話形容，個個有沉魚落雁之容，人人有閉月羞花之貌，堪稱慶州城的絕代佳人?！拔宥浣鸹ā倍际俏楸镜膲糁星槿?，有時候還被伍炳志在夢中疊加起來嘻嘻哈哈。大學畢業(yè)后華芙蓉去了外省，田書苗到遙遠的通巴中學當老師，留在慶州的只有王小悅、謝盈盈和安靜。伍炳志聽說人湊不夠一桌，建議丁長衛(wèi)把女朋友帶過來，讓大家一飽眼福。
丁長衛(wèi)上高中與伍炳志同班，成績難分伯仲，高考后與安靜一起被政法學院錄取。眼看著碩士文憑快拿到了，學校停課鬧革命，只得放下書本參加運動。
丁長衛(wèi)接到謝盈盈電話通知，高興得手舞足蹈。專門向工宣隊請過假，拉著女朋友柯云回家準備餐具，迎接大家光臨。
同學們都知道，聚會的地方與其說這是丁長衛(wèi)的家，不如說是姨媽李清月的家。姨父連志良抗美援朝前無兒無女，戰(zhàn)爭結(jié)束后無影無蹤，至今沒有下落。家里只有姥爺和姨媽兩個人。丁長衛(wèi)家在關中，父母逝世后，被姨媽接到慶州上小學。
李清月想到丈夫活不見人，死不見尸，雖然暗自打算讓丁長衛(wèi)頂門立戶，養(yǎng)老送終，但不主張丁長衛(wèi)改名換姓、變更貧農(nóng)成分。對外只說在姨媽家寄讀，如此安排，丁長衛(wèi)入團入黨都未受到影響。李清月的父親李成晟是杏林名宿，為人開明，對女兒的做法順其自然，一家三口倒也其樂融融。
李家系望族傳承，舊宅頗有大戶風范，門楣寬厚，粉墻黛瓦，前庭后院，坐落方正。上了年紀的桂花樹旁，一棵紅桔累累的樹冠露出墻頭，乍一看去，像是鬧市中的一座禪院。
受運動沖擊，李成晟中風臥床，沒幾天溘然長逝。不久，門楣上的“光榮烈屬”牌子被摘，在紡織學院教外語的李清月被揪斗后隨之失蹤。
丁長衛(wèi)知道姨媽出遠門是踏訪姨父下落，但行跡不定，不清楚人在哪里。家里孤單冷清，平時也很少回來。門可羅雀的大宅院，常年掛著一把鐵鎖。今天有這么多同學造訪，而且把酒共度良宵，長敘離愁別緒，心里自然十分高興。
伍炳志邁進李家大門，影壁上“為人民服務”5個大字剛剛涂過紅漆，在夕陽余暉下特別鮮艷。繞過影壁看去，早到的同學正在喝茶聊天。伍炳志上前敬過軍禮，滿臉賠笑地說：“對不起！對不起！讓各位久等了，一會兒自罰三杯?！闭f完同大家一一握手問好?？吹蕉￠L衛(wèi)和安靜旁邊坐著一男一女兩個陌生人，滿面笑容地主動打招呼。兩位客人見伍炳志氣宇軒昂，待人謙和，干練中不失斯文，先就有了幾分好感，都自報家門表示感謝。
伍炳志剛剛落座，后院傳來似曾耳熟的男高音：“好你個伍炳志！龜兒子牛皮呀，連長板凳沒坐熱，一個筋斗居然翻到作訓科副科長的椅子上去了。我南木就是夢中策馬，也望塵莫及呀！”
伍炳志見老同學南木站在面前，不覺吃了一驚：“哎呀！反修前哨的南高參駕臨，失迎！失迎！”
丁長衛(wèi)插話說：“南木回來相親，談了兩個都嫌人黑，真是豈有此理！開封府的包大人黑不黑？照樣為民除害，名垂青史。南木在四五千米的昆侖山上暴曬，紫外線天天給皮膚消毒，哪有不黑的道理！過兩年下山，照樣是紅光滿面，潘安再現(xiàn)，我看那兩位近視眼后悔不后悔。我說晚上大家聚會，南木把找對象的事撂下趕來參加，夠意思吧！大家回去帶個話，哪位美女愿意陪南木遠走高飛，立馬昆侖，切莫坐失良機！”
丁長衛(wèi)一番調(diào)侃，南木的臉紅得發(fā)紫，柯云趕緊示意丁長衛(wèi)止住。丁長衛(wèi)未予理會，又鄭重其事地說：“南木高考前同伍炳志聯(lián)手，把一中食堂那個偷油師傅打得滿地找牙。他知道在劫難逃，直接考了軍校，畢業(yè)后分配到昆侖山守卡子，反而成了我們高山仰止的人物！”
丁長衛(wèi)還想往下說，話被伍炳志接上：“那一年自衛(wèi)反擊戰(zhàn)，南木在喀喇昆侖山爬冰臥雪，槍挑飛鏑，立了赫赫戰(zhàn)功。被保送軍校回爐后官運亨通，先是邊防連長，后是教導隊教官，現(xiàn)在是塔南軍區(qū)的作戰(zhàn)參謀。大家回去替南木物色對象，千萬別漏掉這些過五關斬六將的輝煌！”
南木怕冷落陌生客人，摁住伍炳志坐下來，讓丁長衛(wèi)給大家作個介紹。丁長衛(wèi)指著身邊的女生說：“這位女同學大名柯云，現(xiàn)在是安靜的上鋪，將來是我的下鋪?！笨略菩邼氐闪硕￠L衛(wèi)一眼說：“別聽他胡說八道！”
丁長衛(wèi)也不理會，繼續(xù)介紹：“這位男同學大名王彤，過去同安靜手牽手上幼兒園，在一張桌子上扒飯吃，現(xiàn)在是安靜的相好，京華大學的高材生。王同學寫得一手好文章，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逍遙派。在家青燈黃卷，出門云游四海，過不了幾年可能是太史公第二了。”安靜聽完滿臉飛霞，乜了丁長衛(wèi)一眼說：“什么相好？俗氣！”
王彤聽完連連搖頭：“再折騰下去，我怕要步范進中舉的后塵了！”安靜撇撇嘴說：“王彤整個一個書呆子，到現(xiàn)在還說不著調(diào)的話，保不準哪天要被人掌嘴！你得學習丁長衛(wèi)，長點韜光養(yǎng)晦的心眼?。 ?/p>
王彤從大家議論中知道，丁長衛(wèi)是柴門狀元，一心想通過讀書立身處世。運動開始到現(xiàn)在，一張大字報也不寫，整天埋頭研讀毛主席著作。但樹欲靜而風不止，學校師生分成兩派后，丁長衛(wèi)被“東方紅兵團”推到一號勤務員的交椅上。理由是他對毛著理解深刻，根紅苗正，長于辯論，在學校有號召力。逼上梁山的丁長衛(wèi)雖然難拂眾意，但竭力主張政法學院的運動必須依法而為。兩派多次大辯論，他沒有嘲笑過對方一次，更沒罵過對方一句。有時候遇到強詞奪理的對手，他寧可用“我欣賞你的勇氣，但不贊成你的觀點”表示態(tài)度，也不傷害對方的人格。幾場辯論下來，“井岡山兵團”一些人被他的觀點折服，有的還臨陣倒戈，成為“東方紅兵團”的戰(zhàn)士。到后來“井岡山兵團”解體，政法學院幾乎成了“東方紅兵團”的一統(tǒng)江湖。
大家正在閑聊，劉勝進來報告：“謝盈盈上急診手術，讓大家不要等她；王小悅的戲才開幕，市領導接見前不便離開，可能演出結(jié)束才能過來。”
伍炳志哼了一聲說：“好呀！一個是婦產(chǎn)科的刀把子，一個是歌舞團的臺柱子，都是人物呀！少數(shù)服從多數(shù)，咱們不等了，上菜！”
劉勝隨即向門口喊了一聲：“服務員，上菜！”
話音落地，慶州飯店兩個服務員，應聲從車上取下菜肴，拎著盒子款款而來。服務員面帶笑容，動作嫻熟，無論餐具酒具，冷盤熱菜，一招一式都有講究。擱置就緒，侍立兩側(cè)聽候使喚。在座的同學覺得場面新鮮，再看琳瑯滿目的山珍海味，別說名字，有的連見也沒見過。大家面面相覷，一時不好意思動筷子。
伍炳志也沒料到，謝盈盈會把這頓飯弄得像釣魚臺的國宴，便逢場作戲說：“各位新朋老友！請大家一起過年，是我多年的夙愿，今天終于如愿以償。我現(xiàn)在提議，為咱們過去的友誼地久天長，為大家的未來前程似錦，開懷暢飲，共同干杯！”說完同6個人一一碰杯，把酒干了。幾個男人沒有含糊的，一個個把空杯子倒過來拿著讓人看。
安靜淺嘗輒止，沒有真喝，連酒量不讓須眉的柯云也只是微啟朱唇。丁長衛(wèi)給柯云遞了個眼神，別人沒察覺，柯云嘴角閃過一絲羞赧的微笑。
伍炳志見大家放不開，以為是生人在場的原因，便囑咐服務員回飯店休息。一位服務員臨走時笑瞇瞇地說：“今天有幾道菜是參照《紅樓夢》菜譜做的，經(jīng)理希望領導們多提寶貴意見，幫助我們改進服務水平。”
眾人聽罷一齊鼓掌，酒桌上的氣氛頓時熱烈起來。服務員抿嘴笑著出門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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伍炳志邁進李家大門，影壁上“為人民服務”5個大字剛剛涂過紅漆，在夕陽余暉下特別鮮艷。繞過影壁看去，早到的同學正在喝茶聊天。伍炳志上前敬過軍禮，滿臉賠笑地說：“對不起！對不起！讓各位久等了，一會兒自罰三杯?！闭f完同大家一一握手問好?？吹蕉￠L衛(wèi)和安靜旁邊坐著一男一女兩個陌生人，滿面笑容地主動打招呼。兩位客人見伍炳志氣宇軒昂，待人謙和，干練中不失斯文，先就有了幾分好感，都自報家門表示感謝。
伍炳志剛剛落座，后院傳來似曾耳熟的男高音：“好你個伍炳志！龜兒子牛皮呀，連長板凳沒坐熱，一個筋斗居然翻到作訓科副科長的椅子上去了。我南木就是夢中策馬，也望塵莫及呀！”
伍炳志見老同學南木站在面前，不覺吃了一驚：“哎呀！反修前哨的南高參駕臨，失迎！失迎！”
丁長衛(wèi)插話說：“南木回來相親，談了兩個都嫌人黑，真是豈有此理！開封府的包大人黑不黑？照樣為民除害，名垂青史。南木在四五千米的昆侖山上暴曬，紫外線天天給皮膚消毒，哪有不黑的道理！過兩年下山，照樣是紅光滿面，潘安再現(xiàn)，我看那兩位近視眼后悔不后悔。我說晚上大家聚會，南木把找對象的事撂下趕來參加，夠意思吧！大家回去帶個話，哪位美女愿意陪南木遠走高飛，立馬昆侖，切莫坐失良機！”
丁長衛(wèi)一番調(diào)侃，南木的臉紅得發(fā)紫，柯云趕緊示意丁長衛(wèi)止住。丁長衛(wèi)未予理會，又鄭重其事地說：“南木高考前同伍炳志聯(lián)手，把一中食堂那個偷油師傅打得滿地找牙。他知道在劫難逃，直接考了軍校，畢業(yè)后分配到昆侖山守卡子，反而成了我們高山仰止的人物！”
丁長衛(wèi)還想往下說，話被伍炳志接上：“那一年自衛(wèi)反擊戰(zhàn)，南木在喀喇昆侖山爬冰臥雪，槍挑飛鏑，立了赫赫戰(zhàn)功。被保送軍校回爐后官運亨通，先是邊防連長，后是教導隊教官，現(xiàn)在是塔南軍區(qū)的作戰(zhàn)參謀。大家回去替南木物色對象，千萬別漏掉這些過五關斬六將的輝煌！”
南木怕冷落陌生客人，摁住伍炳志坐下來，讓丁長衛(wèi)給大家作個介紹。丁長衛(wèi)指著身邊的女生說：“這位女同學大名柯云，現(xiàn)在是安靜的上鋪，將來是我的下鋪。”柯云羞澀地瞪了丁長衛(wèi)一眼說：“別聽他胡說八道！”
丁長衛(wèi)也不理會，繼續(xù)介紹：“這位男同學大名王彤，過去同安靜手牽手上幼兒園，在一張桌子上扒飯吃，現(xiàn)在是安靜的相好，京華大學的高材生。王同學寫得一手好文章，是個爹不疼娘不愛的逍遙派。在家青燈黃卷，出門云游四海，過不了幾年可能是太史公第二了?！卑察o聽完滿臉飛霞，乜了丁長衛(wèi)一眼說：“什么相好？俗氣！”
王彤聽完連連搖頭：“再折騰下去，我怕要步范進中舉的后塵了！”安靜撇撇嘴說：“王彤整個一個書呆子，到現(xiàn)在還說不著調(diào)的話，保不準哪天要被人掌嘴！你得學習丁長衛(wèi)，長點韜光養(yǎng)晦的心眼??！”
王彤從大家議論中知道，丁長衛(wèi)是柴門狀元，一心想通過讀書立身處世。運動開始到現(xiàn)在，一張大字報也不寫，整天埋頭研讀毛主席著作。但樹欲靜而風不止，學校師生分成兩派后，丁長衛(wèi)被“東方紅兵團”推到一號勤務員的交椅上。理由是他對毛著理解深刻，根紅苗正，長于辯論，在學校有號召力。逼上梁山的丁長衛(wèi)雖然難拂眾意，但竭力主張政法學院的運動必須依法而為。兩派多次大辯論，他沒有嘲笑過對方一次，更沒罵過對方一句。有時候遇到強詞奪理的對手，他寧可用“我欣賞你的勇氣，但不贊成你的觀點”表示態(tài)度，也不傷害對方的人格。幾場辯論下來，“井岡山兵團”一些人被他的觀點折服，有的還臨陣倒戈，成為“東方紅兵團”的戰(zhàn)士。到后來“井岡山兵團”解體，政法學院幾乎成了“東方紅兵團”的一統(tǒng)江湖。
大家正在閑聊，劉勝進來報告：“謝盈盈上急診手術，讓大家不要等她；王小悅的戲才開幕，市領導接見前不便離開，可能演出結(jié)束才能過來?！?/p>
伍炳志哼了一聲說：“好呀！一個是婦產(chǎn)科的刀把子，一個是歌舞團的臺柱子，都是人物呀！少數(shù)服從多數(shù)，咱們不等了，上菜！”
劉勝隨即向門口喊了一聲：“服務員，上菜！”
話音落地，慶州飯店兩個服務員，應聲從車上取下菜肴，拎著盒子款款而來。服務員面帶笑容，動作嫻熟，無論餐具酒具，冷盤熱菜，一招一式都有講究。擱置就緒，侍立兩側(cè)聽候使喚。在座的同學覺得場面新鮮，再看琳瑯滿目的山珍海味，別說名字，有的連見也沒見過。大家面面相覷，一時不好意思動筷子。
伍炳志也沒料到，謝盈盈會把這頓飯弄得像釣魚臺的國宴，便逢場作戲說：“各位新朋老友！請大家一起過年，是我多年的夙愿，今天終于如愿以償。我現(xiàn)在提議，為咱們過去的友誼地久天長，為大家的未來前程似錦，開懷暢飲，共同干杯！”說完同6個人一一碰杯，把酒干了。幾個男人沒有含糊的，一個個把空杯子倒過來拿著讓人看。
安靜淺嘗輒止，沒有真喝，連酒量不讓須眉的柯云也只是微啟朱唇。丁長衛(wèi)給柯云遞了個眼神，別人沒察覺，柯云嘴角閃過一絲羞赧的微笑。
伍炳志見大家放不開，以為是生人在場的原因，便囑咐服務員回飯店休息。一位服務員臨走時笑瞇瞇地說：“今天有幾道菜是參照《紅樓夢》菜譜做的，經(jīng)理希望領導們多提寶貴意見，幫助我們改進服務水平。”
眾人聽罷一齊鼓掌，酒桌上的氣氛頓時熱烈起來。服務員抿嘴笑著出門走了。
（未完待續(xù)）
拓展知識：漢川種植一顆牙要多少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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